画舫记

最近一项课余活动就是拣取各位历史学语言学考古学前辈的传记来读
我这人不要好，记得的多是人家倒霉事，比如童书业有强迫症兼不知世事，比如赵俪生二十四了才干史学，比如张光直少年时坐了一年牢，比如于道泉抗战时留学不归被傅斯年骂，比如陆志韦求学还是靠刘承干出的钱，比如李方桂家遭兵乱爹娘中途分道扬镳……还包括以前知道的罗常培自幼失怙。至于八年流离，十载沉浮，自不必多说。又在书架上翻到香港科大前副校长孔宪铎的自传，越发感叹。
俞樾写过一句“男儿遭际寻常事，却在穷途失意中”，也是很切实的。人生在世绝非为了吃苦，但是不能吃苦的话，却很危险。回想这大半年，都在沉酣中度过，学问反而毫无长进，亦乏对世事的关怀，要么纯粹为了混学分，要么读了一点东西炫示于人以为玩物。貌似过得不错，其实心中白茫茫一片荒原。
前辈学人们选择他们的道路，不外乎这么几种：一，感四国之多虞，耻经生之寡术，如韩儒林；二，兴会所致，性情所钟，如赵元任；三，耳濡目染，家学渊源，如容庚；四，机缘凑泊，一发难收，如傅振伦。当然了，大部分人的身上有多种因素结合，这也许就是所谓的vocation了。
季刚先生的量守庐学述，读之教人汗出如浆，栗烈不已。曰阙助则支离，好奇则失正。曰扎硬寨打死仗为正途。曰学问当以正德利用厚生为三德。曰治学贵能记诵。曰初学之病有四，一急于求解，一急于著书，一不能阙疑，一不能服善。曰当代学人三患，郢书燕说，辽东白豕，妄谈火浣。曰新发现之物，只可增加新材料，断不能推倒旧学说（这一条我抱着保留态度，但也明白其中另有道理）。曰常人治学有二病，一曰急，二曰懒，所以无成。曰读中国旧书，了解为先，记忆次之，考据又次之，判断最后。曰凡古今名人学术之成，皆由辛苦，鲜由天才，其成就早者，不走错路而已。曰不有根柢之学，而徒事翻书，此非治学之道。曰读书当有定、有恒、爱惜身体。曰术由师授，学自己成。曰杀书头不徒学问无长进，于寿命亦有害。
这些坏毛病，我是条条皆犯啊。
大二时候放弃集部之学，说是性情不在这上面，其实更因为觉得自己看的作品太少不足以讲论文学史，遑论文艺之学。大三时候从文字音韵训诂的阵地上逃走，固然可以说某种缺陷导致我于音学不能大进，音学不成，字学训诂都很有问题，扪心自问，当初就没有过一丝畏难情绪么？研一居然又想趋新求变，这怎么回事！到头来还得承认，尖新小巧不如堂皇正大。
兴趣的转移和退却逃跑不是一回事，我好比在河边饮水的田鼠，喝了一口觉得味道尚好，就急急忙忙地想移家卜居，大水一来，只好连滚带爬地跑路了。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今天这种动荡不安无处为家的情境，也是我活该。
所谓可惜流年，忧愁风雨，乃是忏悔语。过了这么多年鬼打墙一样的日子，一朝醒悟，惟见青山夕照乱归鸦。
不敢求也无从求师长朋友的谅解，且待我赎却前愆再说吧。